苏寒贴在冲沟的石壁上,夜视仪里的绿色视野中,坡顶那棵歪脖子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。
他身后的猴子喘气声有点粗,不是累的,是紧张的。
山猫倒是安静,呼吸压得很低。
“老苏。”猴子压低声音,嘴唇几乎贴着苏寒的耳朵,“上面是不是发现咱们了?”
苏寒没回答。他刚才注意到一个细节——坡顶方向,有几个热源在移动。
不是无序的移动,是有方向的,正在往冲沟出口两侧散开。
“被发现了。他们正在封堵冲沟出口。”
猴子的手紧了一下,“那怎么办?撤?”
“撤不了。”苏寒调整了一下夜视仪的焦距,“现在往回爬,正好把后背露给他们。那跟送死没区别。”
山猫在后面问了一句:“打?”
苏寒没立刻回答。
他观察着那几个热源的移动轨迹,脑子里飞速计算着——冲沟出口离他还有大概三十米,坡度七十度,碎石松滑。
出口两侧,至少有两个火力点在架着。
坡顶上还有一个狙击手,位置还没完全锁定,但大致方向在歪脖子树左后方,一块凸起的岩石后面。
三个人,被堵在冲沟里,头顶是两个交叉火力点,远处还有一个狙击手。
这局面,不怎么好看。
“听我说。”苏寒沉声道:“等会儿我先冲出去。我冲出去的瞬间,山猫你打左边那个火力点,猴子你打右边。不用打死,压制住就行。给我争取三秒。”
猴子愣了一下:“你一个人冲?那不是活靶子吗?”
“活不活靶子,得看他们打得中打不中。”
苏寒活动了一下右肩,关节发出轻微的一声“咔嗒”,“我冲出去之后,你们两个别停,继续往上爬。等我清掉出口两侧的人,你们跟上来。”
“老苏——”
“别废话。按我说的做。”
猴子张了张嘴,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。
苏寒从腰后拔出两枚烟雾弹,拉环扣在手指上。
深吸一口气,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心跳。
然后他动了。
烟雾弹率先飞出冲沟,一枚落在出口左侧,一枚落在右侧。
“嘭——嘭——”两声闷响,灰白色的烟雾在夜色里炸开,迅速扩散,把冲沟出口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全罩了进去。
苏寒的身体紧跟着冲出沟口。
不是跑,是蹿——像一头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松开,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地面射出去的。
子弹立刻追了过来。
左侧那个火力点最先开火,ak的短点射,“砰、砰、砰——”,子弹打在苏寒身后的岩石上,溅起一溜火星子。
右侧的pkm机枪也跟着响了,“嗵嗵嗵嗵”的声音像撕布,子弹扫过烟雾,打在地面上,溅起的碎石打在苏寒的小腿上,生疼。
但一枪都没打中他。
不是他们枪法差,是苏寒太快了。
而且他的移动路线不对劲。
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冲出来,本能反应是往最近的掩体跑——找块石头,找棵树,先把自己藏起来再说。
但苏寒没有。他冲出来之后,没有往任何一个掩体跑,而是直接往敌人的火力点冲。
这个选择太反直觉了,以至于左侧那个端着ak的雇佣兵愣了一拍。
在他的认知里,被人用枪扫射,第一反应应该是躲。
可这个人不躲,他冲过来。
像一条被惊扰的毒蛇,不往洞里缩,反而迎着棍子扑上来。
雇佣兵调整枪口,瞄准那个在烟雾中快速移动的身影。
但每次他觉得自己瞄准了,扣下扳机的前一瞬,那个身影就会突然变向——不是提前计划好的变向,是那种完全随机、毫无规律的变向。
左、右、左、右,急停,加速,再变向,像一个失控的弹力球,根本捕捉不到轨迹。
“操!”雇佣兵骂了一声,把扳机扣到底,一梭子扫过去。
子弹在苏寒脚边打出一排土花,最近的一发擦着他的作训服袖子过去,把布料烧出一道焦痕。但苏寒的身体连晃都没晃一下,速度不减,方向不变,直直地朝他冲过来。
雇佣兵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他在战场上活了多少年了?
索马里、刚果、阿富汗,打过的仗比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岁数都大。
他见过不要命的,见过不怕死的,但从没见过这种人——
被机枪扫着,子弹在脚边开花,他的身体连本能躲闪的反应都没有。
不是不怕死,是他妈的好像知道子弹打不中他。
这不可能。
雇佣兵扔掉打空了的ak,伸手去拔腰间的手枪。
手刚摸到枪套,苏寒已经到了。
不是跑过来的,是滑过来的。
整个人贴着碎石地面滑过来,像铲球一样,从雇佣兵的双腿之间穿过去,同时右手的枪举起来,枪口朝上。
“砰。”
一发。
子弹从雇佣兵的下巴打进去,从天灵盖穿出来。
后脑勺炸开一团血雾,在绿色的夜视仪视野里变成一片白色的热斑。
雇佣兵的身体僵了一瞬,然后像一堵被推倒的墙,直挺挺地往后倒去。
整个过程,从苏寒冲出冲沟到这个雇佣兵倒下,不到四秒。
右侧那个机枪手——就是犀牛——亲眼看见了这一幕。
他看见自己的同伴被那个人从裤裆底下滑过去,一枪爆头。
他看见那个人的动作,那种在子弹缝隙里穿行的、像鬼魅一样的移动方式。
他看见那个人干掉一个目标之后没有任何停顿,身体就地一滚,又站了起来,已经开始往他这个方向冲了。
犀牛的头皮一阵发麻。
他在南非侦察突击队干了多年,退役后又当了几年雇佣兵,自认为见过的猛人不少。
三角洲的,阿尔法的,廓尔喀的,什么样的人间凶器他都见过。
但他从来没见过有人能在被两挺机枪交叉压制的情况下,不找掩体,直接往枪口上冲的。
这不是战术,这是他妈的疯了。
“毒蛇!毒蛇!”犀牛对着对讲机吼道,“左边那个点被拔了!那个人往我这边来了!速度太快,我瞄不准!”
对讲机里传来毒蛇的声音,比犀牛冷静一些:“我看见了。你稳住,我从侧面打他。”
犀牛咬紧牙关,把pkm的枪托死死顶在肩膀上,瞄准那个在烟雾和夜色中快速移动的身影。
他的机枪是架在两块石头之间的,射界覆盖了从冲沟出口到坡顶的大部分区域。
按常理说,从这个角度打一个没有任何掩体的人,跟打活靶子没什么区别。
但问题是,这个靶子根本不停。
不仅不停,他的移动轨迹完全无法预判。
正常人跑动,重心会有规律地上下起伏,脚步会有节奏,方向变化会有预兆——肩膀会先往要去的方向倾,腰部会先转。
但这个人没有。他跑起来的时候,上半身几乎是静止的,只有两条腿在动。
方向变化没有任何预兆,说左就左,说右就右,像一台被看不见的手操控的提线木偶。
犀牛打了半辈子仗,第一次觉得瞄准是一件不可能的事。
他扣下扳机,“嗵嗵嗵嗵——”一梭子扫过去。
子弹在那个人的身前、身后、身侧打出一排土柱,最近的一发打在他脚边不到十公分的地方,碎石溅起来,打在那个人的小腿上。
那个人踉跄了一下,身体往右歪了歪。
“中了!”犀牛心里一喜。
但下一刻,那个人的身体借着踉跄的势头,整个人往右一倒,在地上滚了一圈,又站了起来。不是爬起来的,是滚到一半的时候,单手在地上一撑,身体像弹簧一样弹起来的。
整个过程行云流水,连速度都没减。
犀牛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他那一枪根本没打中。
那个人踉跄,是因为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碎石。
不是中弹,是打滑。
“妈的!”犀牛骂了一声,重新瞄准。
但那个人已经冲进了他的射击死角。
犀牛的机枪架在两块石头之间,射界虽然广,但有一个致命的盲区——
枪口下方,靠近石头根部的那片区域。
那个人冲进盲区之后,犀牛的机枪就打不到他了。
除非犀牛站起来,把机枪从石头之间拎出来,重新架设。
但站起来需要时间。
拎出机枪需要时间。
重新架设需要时间。而那个人不会给他这些时间。
犀牛做了个决定。
他松开机枪,从腰后拔出手枪。
与此同时,苏寒已经冲到了离犀牛不到十米的地方。
他能看见那块石头后面露出的人影——很大,很高,光头,在夜视仪里脑袋亮得像灯泡。
那个人正从石头后面站起来,手里端着一把手枪,枪口正在往他这个方向转。
苏寒没有减速。
他往前冲的同时,身体突然往左一歪,像是要摔倒。
犀牛的手枪跟着往左瞄。
但苏寒的身体在即将触地的瞬间,右手在地上一撑,整个人往右弹了出去。
犀牛的枪口赶紧往右追。苏寒的身体在半空中突然团身,像被人从中间折了一下,整个人缩成一个球。
犀牛的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去。
然后苏寒落地。
落地的位置,在犀牛身后。
犀牛猛地转身,手枪往回指。
但苏寒的枪已经顶在了他的后脑勺上。
“砰。”
犀牛的身体僵了一瞬。手枪从他手里滑落,掉在碎石上,发出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然后他往前倒下去,轰的一声,像一座山塌了。
毒蛇在坡顶的石头后面,从头到尾目睹了这一切。
他看见苏寒冲出冲沟。
看见苏寒在子弹缝隙里穿行,像一条在水草里游动的蛇。
看见苏寒滑过第一个人的胯下,一枪爆头。
看见苏寒用一连串违反人体力学的变向动作,把犀牛的机枪火力玩弄于股掌之间。
看见苏寒最后那一下——那个在空中团身、让子弹擦着头皮飞过去的动作,那根本不是训练能练出来的东西。
那是本能。
是挨过足够多的子弹之后,身体自己学会的本能。
毒蛇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见过那种人。在外籍军团的时候,他见过一个从车臣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。
那个人也有这种本能——在战场上,他的身体会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,自己做出规避动作。
那不是训练出来的,是筛出来的。是枪林弹雨筛过之后,活下来的人才会拥有的东西。
下面这个华夏特种兵,是那种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