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熙二十二年正月，京师大雪连降三日，紫云闸炸毁的焦痕早被新雪覆没。顺天府衙后的小院，腊梅探墙，花黄如星。秦莞披青狐裘，坐于梅下，膝头摊着一册卷宗——《锦衣少女案》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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案由一栏，她只写寥寥八字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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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韩观谋逆，事败伏诛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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至于燕迟，仅附一笔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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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北镇抚司总旗燕迟，殉职，追赠指挥佥事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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墨迹已干，她却迟迟未盖朱印。阿梨捧热酒来，轻声劝：“大人，结案公文再拖，府尹要催了。”秦莞“嗯”了一声，目光仍落在那行小字。她想起雪夜御河，想起少年后背模糊的血肉，想起他最后那句——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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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天下之大，总有容我之处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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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天下之大，真容得下他么？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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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终是落印，却将原册收入私屉，另誊一份节略交公。阿梨退下，院中只剩风掠梅枝，雪声细碎。秦莞伸手接花，指尖却触到一枚冰凉——是燕迟那枚“迟”字红玉，不知何时，被线穿了，挂在她颈侧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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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日紫云闸大乱，她于焦船碎板间拾得此玉，玉背多了一道新裂，像一道未愈的伤。她本欲随案上交，却鬼使神差留下。如今玉在掌心，似还残存少年体温，微微发烫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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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有脚步声踏雪而来，急促而不乱。秦莞抬眼，见衙役引一青衣小监入，面白无须，手捧鎏金小匣，道：“奉御用监刘公公令，赐秦推官‘岁寒缎’十匹，以彰勘案之劳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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岁寒缎，内库所藏，一匹值千金。秦莞心知，紫云闸之事，皇城虽对外定案韩观，内里却欠她一个封口。她敛衽谢恩，接过金匣，小监却压低声音：“公公另有一言：‘雪夜旧灯，尚留宫墙，若秦大人想拾，可于上元夜，东华门楼一观。’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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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莞心头骤紧——雪夜旧灯，正是紫云闸漕舟那盏绘紫云的风灯。灯已炸碎，何来“尚留”？除非……有人故意拼合残片，引她再入瓮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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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抬眸，小监已躬身告退，雪地上留下浅浅靴印，像一条无声的邀帖。秦莞握匣，指节微白，半晌，低唤：“阿梨，备便服，今夜随我入宫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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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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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元夜，京师不禁灯火，万盏琉璃照雪，恍如白昼。东华门楼却僻静，因禁军戍守，百姓不得近。秦莞持御用监小牌，畅通无阻，登楼而上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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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头风大，雪片打灯，化作碎银。栏杆处，孤零零悬着一盏旧灯——紫云灯罩，焦痕犹在，却被铜丝细细箍合，像一具拼起的骸骨。灯内烛火幽蓝，映着一人背影：披玄狐斗篷，帽檐压低，只露苍白下颌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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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人回身，掀帽，露出一张清俊面孔，眸光比雪色更亮。秦莞呼吸骤停——燕迟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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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比一月前更瘦，左颊添了淡疤，却仍带笑，像从未历经生死。他轻声道：“秦推官，别来无恙。”声音被风吹散，却字字落在她耳中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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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莞上前一步，喉头发紧：“你不是……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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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已死之人？”燕迟替她补完，笑意微苦，“韩观死了，‘燕迟’自然得死。如今活着的，是御用监杂役‘阿九’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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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抬手，袖口滑落，露出腕间新刺墨字——“九”。秦莞恍然：御用监掌宫灯、火药，他炸船之后，竟以死士之身，投刘公公麾下，换了身份，继续活于暗处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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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你引我来，为何？”她问。燕迟不答，只抬手取下紫云灯，拧开底盘，倒出一件物事——是一卷薄绢，血字已褪为赭褐，却仍识得：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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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卯正三刻，东华水道，紫云闸，换船。迟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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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血书，她当日藏于冰下影刀，后被燕迟取走，如今却回到她手。燕迟低声道：“我欠你一个真相，也欠自己一个了断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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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身，望向皇城深处，万盏灯火映他眸底，像燃不尽的硝石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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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紫云闸之火，只烧了一半阴谋。魏无咎与沈庭松，不过台前傀儡。真正欲借火器弑君者，是刘公公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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秦莞心头一震——刘公公，今日赐缎之人，亦是引她夜上东华楼之人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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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入御用监月余，查得内库私造‘火龙出水’三百具，匿于西苑冰窖，拟于春猎时，借上阅武之名，轰杀百官，乱中扶翊王登基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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燕迟声音极轻，却字字如刀。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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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一人之力，毁不尽三百火器；而满朝文武，唯你敢查到底。秦莞，我需要你。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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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卷灯焰，映两人影子于雪，一长一短，像两柄并肩的剑。秦莞握紧血书，指节发白，良久，她抬眼，眸色比夜更黑：“证据何在？”</p>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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