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洞里的黑暗被天光一寸寸啃食,褪成了灰蒙蒙的色调。寒气却凝得更重了,像是细密的冰针,往骨头缝里钻。阿弃是被冻醒的,也是被饿醒的。肚子里空得发慌,一阵阵抽着疼,嗓子眼干得冒火,每一次吞咽都像在摩擦砂纸。</p>
她微微动了动,发现自己还被东华圈在怀里。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守护的姿势,背脊挺直地靠着岩壁,仿佛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。只是他的脸色在熹微的晨光中,看起来比昨夜更加难看,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,连那双总是没什么情绪的淡紫色眸子,此刻也紧闭着,长睫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,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。</p>
阿弃的心猛地一沉。她不敢有大动作,只能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,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背。</p>
冰得吓人。</p>
比这山洞里的石头还要冷。</p>
“将军?”她声音发颤,带着哭腔。</p>
东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,缓缓睁开。那双眸子里似乎蒙着一层薄雾,失去了往日的清冽锐利,看向她时,焦距都有些涣散。但他还是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那只冰冷的手,覆在她探过来的手指上,轻轻握了握。</p>
“无妨。”他开口,声音嘶哑得厉害,像是破旧的风箱。</p>
这哪里是无妨的样子?阿弃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。她反手抓住他冰冷的手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,却发现自己的手也是冰凉的,徒劳无功。</p>
“您……您别吓我……”她哽咽着,慌得六神无主。</p>
东华闭了闭眼,似乎在积蓄力气。再睁开时,眸中的雾气散了些,恢复了几分清明,只是那清明底下,是深不见底的疲惫。“扶我起来。”他说。</p>
阿弃连忙用尽力气,搀扶着他站起身。他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她瘦小的肩膀上,让她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他闷哼一声,额角渗出更多冷汗,显然这个动作牵动了严重的伤势。</p>
站定后,他推开她的搀扶,自己扶着岩壁,喘息了片刻。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山洞,和洞外那片被晨光染上淡金色的、却依旧荒凉死寂的旷野。</p>
“必须离开这里。”他声音低哑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,“追兵随时会到。”</p>
阿弃看着他摇摇欲坠却强撑着的背影,心里又酸又疼。她知道他是对的,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。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……</p>
“我们能去哪里?”她声音带着绝望。</p>
东华的目光投向北方,那片天空似乎都比别处更加阴沉晦暗。“北荒。”他吐出这两个字,仿佛带着血的重量。</p>
没有食物,没有水,没有药品,只有一个重伤濒死的他,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她,要穿越传说中十死无生的北荒?</p>
这根本就是一条绝路。</p>
阿弃看着他那双即使在重伤虚弱中,也依旧沉淀着冰封意志的眸子,所有劝退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。她用力抹了把眼泪,走到他身边,再次扶住他的手臂,声音不大,却异常坚定:“好,我们去北荒。”</p>
东华侧头看了她一眼,女孩脸上还挂着泪痕,眼睛红肿,眼神却亮得惊人,里面有一种豁出一切的执拗。他没说什么,只是借着她的力道,一步步,缓慢而艰难地,挪出了这个短暂庇护了他们一夜的山洞。</p>
阳光刺眼,却毫无温度。寒风立刻裹挟着雪沫扑打上来,吹得人睁不开眼。</p>
东华停下脚步,微微蹙眉,似乎在感知着什么。他体内的魔气因为离开相对封闭的山洞,受到外界气机牵引,又开始隐隐躁动。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血腥气,对阿弃道:“找根结实点的树枝给我。”</p>
阿弃不明白他要做什么,还是立刻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,费力折下一根还算直溜的粗树枝,递给他。</p>
东华接过树枝,杵在地上,充当拐杖。这样,他至少能节省一些体力,勉强维持行走。</p>
两人互相搀扶着,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覆着薄雪的荒原上。每一步,东华都走得极其艰难,胸腹间的剧痛和魔气的侵蚀如同潮水般阵阵涌来,考验着他意志的极限。阿弃则咬紧牙关,用自己单薄的肩膀承担着他大部分重量,小脸憋得通红,呼吸急促,却始终没有喊一声累,没有松开扶着他的手。</p>
沉默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东华的脚步越来越虚浮,喘息声也越发粗重。阿弃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来越沉,心也跟着往下沉。</p>
“将军,歇一会儿吧?”她忍不住开口,声音带着哀求。</p>
东华摇了摇头,目光依旧望着前方模糊的地平线。“不能停。”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。</p>
就在这时,他身体猛地一晃,一口暗红色的、带着丝丝黑气的鲜血猝不及防地喷了出来,溅在洁白的雪地上,触目惊心!</p>
“将军!”阿弃魂飞魄散,慌忙用力撑住他软倒的身体。</p>
东华用树枝死死撑住地面,才没有倒下。他闭着眼,缓了好一会儿,才勉强压住那阵几乎让他晕厥的眩晕和剧痛。睁开眼,看到阿弃吓得惨白的小脸和满眼的泪水,他抬手,用指腹有些粗鲁地擦去她脸上的泪,动作依旧生硬,语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:“死不了。”</p>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一片枯黄的、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草丛,补充道:“去那里,看看有没有……能入口的东西。”</p>
阿弃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那是一片低矮的、不知名的枯草。她不明白那些草有什么用,但还是听话地跑过去,仔细翻找。很快,她发现了一些深埋在枯草根部的、指节大小的、带着泥土的块茎。</p>
“将军,这个……”她挖出几个,捧到东华面前。</p>
东华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:“地根,聊胜于无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