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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十九回刚峰论道青天履任(1 / 2)

【清心亭内奇童论道】

隆庆三年的初夏,京城的暑气已开始蒸腾,唯有紫禁城西苑的湖光水sE,尚能带来一丝清凉。湖心筑有一亭,名曰「清心」,四面通透,微风拂过,满池荷香沁人心脾。然而今日亭中的气氛,却远不如这风物来得轻松惬意。

亭中设有三席,主位上坐着的,是时任太子太傅,武英殿大学士的张居正。他今日一身素雅的常服,神情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与紧张。他的对面,端坐着一位身形清癯,面容枯槁的老者,正是刚刚被朝廷重新起用,授了个户科给事中虚衔的「海笔架」…海瑞,海刚峰。

海瑞坐得笔直,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,彷佛要将身下的锦垫刺穿。他那身洗得发白的青sE官袍,在皇家园林的富丽堂皇中显得格格不入,却又自成一GU倔强的风骨。他双目微阖,对满亭的JiNg致与周遭的荷香浑然不觉,整个人如同一块沉默而坚y的顽石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。

而在张居正的下首,则坐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孩童。男孩约莫九岁,眉清目秀,神态沉稳,远超同龄,正是张居正最为得意的弟子,兵部尚书童英之子,童立冬。nV孩则更小些,年方七岁,一身合T的g0ng装,肌肤胜雪,眉眼如画,正是当今隆庆皇帝的二公主,朱萍萍。

这是一场由张居正JiNg心安排的会面。他深知自己这两个学生的思想早已脱离了时代的窠臼,时常有些「惊世骇俗」的言论。而海瑞,则是这个时代道德与传统的化身,是天下读书人心中最固执,最纯粹的楷模。张居正纯粹是出於一种文人特有的好奇心,想看看这「最新」与「最旧」的思想碰撞,究竟会擦出怎样的火花。

「海大人,久仰大名。」终究是童立冬先开了口,他起身,对着海瑞行了一个标准的长揖,动作一丝不苟,神情不卑不亢。

「萍萍见过海爷爷。」朱萍萍也跟着起身,学着g0ng中nV官的模样,行了一个万福礼,声音清脆如银铃,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,满是纯粹的好奇。

海瑞缓缓睁开双眼,那目光,锐利得彷佛能穿透人心。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两个孩子一眼,对他们「天纵奇才」的g0ng中传闻,只当是帝王家的溢美之词,并未放在心上。他微微颔首,算是回礼,随即开门见山,声音沙哑而生y:

「听闻二公主殿下,对圣人之学颇有微词?认为《大学》之修身,齐家,治国,平天下,乃是本末倒置之空谈?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的语气不带丝毫温度,彷佛不是在与一位金枝玉叶的公主对话,而是在审问一个离经叛道的狂徒。

张居正心中暗暗叫苦,他知道,海瑞的「直」,是从不分对象的。

然而,朱萍萍却丝毫不惧,她迎着海瑞审视的目光,用稚nEnG却清晰的声音说道:「回海爷爷的话,萍萍不敢说圣人空谈。萍萍只是觉得,若国库空虚,边防废弛,天下万民流离失所,一个读书人,纵使将自己的德行修养成尧舜一般,又有何用?萍萍以为,真正的格物致知,首先应当去格天下万民的米价几何,赋税几何,兵士之甲胄是否坚固,火器是否犀利。这,才是天下最大的物与知。」

此言一出,亭中空气为之一凝。

海瑞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中,第一次泛起了一丝涟漪。这番话,不像是一个七岁的,养在深g0ng的公主能说出来的。他沉默了片刻,继续用他那诘问的语气追问:「哦?依殿下之见,圣贤的道德文章,皆不足道了?」

「恰恰相反!」朱萍萍立刻反驳,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「萍萍最敬佩的,便是像孟子那样,敢於直面君王,说出民为贵,社稷次之,君为轻的真圣贤!萍萍更敬佩的,是像海爷爷您这样,明知前方是万丈悬崖,也要为民请命,呈上《治安疏》的真君子!」

这句话,如同一颗石子,投入了海瑞那早已冰封的心湖。他一生孤独,毁誉由人,何曾听过如此直白而真诚的赞誉?更何况,这赞誉还出自一个七岁的,本应天真烂漫的帝王之nV口中。

他那紧绷的脸部线条,不自觉地柔和了一丝。他看着朱萍萍,声音也稍缓了些许:「你们…读过老夫那份疏摺?」

「拜读过,且反覆研读。」这次接过话头的,是童立冬。他的神情b朱萍萍更加严肃,眼中透着冷静的理X,「海大人在疏中痛陈时弊,直指君王失德,可谓字字泣血,振聋发聩。但是…学生斗胆,敢问一句,您将所有的希望,都寄於君王一人的道德自觉之上,是否…太过理想了?」

这句话,b朱萍萍的言论更加尖锐,如同一把刀子,直cHa海瑞毕生政治信仰的核心!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连张居正的後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,他几乎要开口制止。

海瑞的脸sE果然瞬间沉了下来,厉声喝道:「竖子狂言!天子乃万民之表率,不求君王修德,以正上纲,难道要去指望那些贪官W吏,土豪劣绅自我了断,化豺狼为羔羊吗?」

「学生不敢。」童立冬从容不迫地应对,「学生只是以为,人心难测,人X本私。指望一人的道德,便如在沙上建塔,根基不稳。b君王一人的德行更可靠的,应当是制度。」

「制度?」海瑞冷笑一声,须发微颤,「我大明缺制度吗?《大明律》汗牛充栋,祖宗法度森严!可结果呢?上有政策,下有对策,法度再严,皆因执行制度的人,心不正!其根源,仍在於上梁不正下梁歪!」

「海大人此言,正中要害!」朱萍萍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,她非但没有被海瑞的气势吓倒,反而眼中光芒更盛,「正因人心不可测,才更需要能制衡人心的制度。萍萍以为,其核心有二,一为公平的法制,二为公平的税制。」
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成了这两个加起来才十六岁的孩童的表演。

从「王子犯法,与庶民同罪」的法制JiNg神,到「无论官绅商农,凡有田产,有营生者,皆需一T纳粮纳税」的税收构想,从清丈全国田亩,到大力扶持工商,再到废除海禁,开拓万里波涛,建立一支无敌水师以商富国,以税养兵的宏大蓝图…

他们描绘出的那个国家,法度严明,商业繁荣,国库充盈,军力强盛。每一个环节都紧密相扣,充满了一种冰冷而严密的逻辑感。

海瑞从最初的震惊,到中途的愤怒,再到最後的沉默,他那颗坚如磐石的心,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冲击。

「荒唐!简直是荒唐至极!」他终於忍不住,猛地一拍石桌,怒喝道,「满口铜臭,一身匠气!将商贾之逐利歪道,奉为治国之圭臬!圣人教化的纲常1UN1I,置於何地?士农工商,千年不易之序,岂容尔等小儿颠覆!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「让天下百姓吃饱穿暖,有衣穿,有屋住,有法可依,有冤可诉,难道这不是天下最大的纲常,最大的仁义吗?」朱萍萍毫不退让,直视着海瑞愤怒的双眼,「萍萍以为,百姓之利,便是社稷之大义!」

「我们不仅要扶持国内的商业,」童立冬补充道,语气冷静而坚定,「更要废除海禁,去和佛郎机人,和东瀛,和南洋,和西洋做生意!用他们手中的金银,来充实我们的国库,来铸造我们的火Pa0,来赈济我们的灾民,来兴办我们的蒙学!这,才是真正的明明德於天下!」

亭中,陷入了长久的,令人窒息的Si寂。只有风吹过荷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的蝉鸣,显得格外清晰。

张居正端着茶杯,手悬在半空,早已忘记了饮茶。他震惊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学生,他知道他们聪慧,却没想到他们的思想已经构建得如此完整,如此…可怕。

海瑞闭上了眼睛,瘦削的x膛剧烈地起伏着。他的一生,都在与贪官W吏,士绅豪强斗争,他所求的,不过是恢复一个民风淳朴,君王贤明的理想农业国度。可现实给了他一次又一次的痛击。他知道,只靠道德,杀不尽贪官,也喂不饱百姓。

而今天,这两个孩子,为他打开了一扇他从未想像过的窗户。窗外,是一个他不熟悉,甚至本能地厌恶的,充满了商业,贸易,金钱和冰冷法条的世界。

那个世界,与他毕生信奉的孔孟之道,背道而驰。

但是…他想起了在淳安任上,那些因一口粮食而卖儿卖nV的百姓,想起了在兴国,那些被胥吏b得投水自尽的农夫。他那套道德文章,能让他们吃饱饭吗?

许久,许久。海瑞缓缓睁开了眼睛。那双浑浊的眼眸中,愤怒已经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深深的迷茫,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微弱的光亮。

「老夫…」他艰难地开口,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,「老夫一生,只信以德化民,只信圣君贤相。你们说的这些…这些以利为先,以法为器的东西,老夫闻所未闻,也不敢苟同。」
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两个孩子那写满了执着与理想的脸庞,长长地叹了一口气。

「但是…你们那份以民为本的赤子之心,老夫…感受到了。」

这句话,让朱萍萍和童立冬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。

海瑞站起身,望向亭外烟波浩渺的太Ye池,眼神变得悠远。

「老夫即将赴任应天巡抚,本想着,再去与江南那些士绅豪强,轰轰烈烈地斗上一斗,清一清他们侵占的田产。听了你们今日之言,老夫或许…会换个法子试试。」他的眼中,燃起一丝决然之sE,「老夫不懂你们说的商贾之道,但老夫懂法纪!老夫会用尽余生之力,在应天府,为你们这些…新鲜而又危险的想法,扫清一些最顽固的障碍!」

这番话,不像是一个大臣对公主的承诺,更像是一个孤独的前行者,对两个後来者带着期许与告诫的托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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