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好算计!好个借刀杀人!这群老匹夫是想让咱们去当刽子手,沾满江南六家的血。
等这三百万两填平了军饷窟窿,风头一过,江南的门阀和朝中的清流就能名正言顺地扒了咱们许家的皮!”
“欢儿,这买卖,咱们这是做还是不做?”
“做,当然要做。”许清欢没有任何犹豫。
她大步走回桌案前。“既然有人把这买命的钱送上了门,就没有往外推的道理。咱们不拿,连皇帝那关都过不去了。”
许清欢说有事便先离开了。
大厅里只剩许有德一人,他静静地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几息之后,他脸上那些颤动的肥肉,一点点收紧。先前那副谄媚、受惊的神色,从他五官上褪去。
许有德垂下目光,看着桌上那本蓝皮账册。
幽暗中,他悠长地轻叹了一口气。叹息声融进更漏的水滴里,无影无踪。
许有德没有立刻去换下那身被冷汗浸透的青色官服。
他挪动着粗壮的短腿,走到里屋翻找片刻,扯出了一块极俗气的红绸布。这是商户人家逢年过节用来包喜钱或走盘账本的料子,甚至还江南绣坊特有的脂粉味。
他将那本账本四角对折,手指熟练地挽了个死结。
红艳艳的方块提溜在手里,配上他那身皱巴巴的云雁青袍,还真像是一个刚从乡下收租归来的土财主。
......
一直到丑时三刻。
京城的长街浸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,打更人的梆子声隔了三条街,听着有些发虚。
许有德没带李胜,他独自一人提着一盏羊角灯。径直走到了皇城西华门。
许有德走到门前,没有去叩门环,也没有通报。他直接抬起右手,将那块御赐的盘龙金牌举过头顶。
暗金色的光泽在羊角灯的微火下晃了晃。
守夜的禁军倒吸了一口冷气,兵甲碰撞声中,没人敢多问半个字。
几条粗壮的胳膊抵住侧边的一扇小门,沉闷的轴承摩擦声在夜风中散开,刚好让出一个只够单人通行的夹缝。许有德侧过身子,提着那个红艳艳的俗气包袱,挤了进去。
养心殿。
极淡的龙涎香在殿内盘旋,带了一丝提神的苦涩。
没有点过多的烛火,空旷的大殿显得尤为深邃。长明灯将几根蟠龙柱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天盛帝半披着一件明黄色的寝衣,靠坐在御榻上。老迈的身躯陷在软垫的阴影里,呼吸有些沉浊。
太监领着人进殿的脚步声很轻。
“扑通。”
膝盖撞击金砖的声音极大,在大殿上方震荡。
许有德一头扎在地上,整个人像一团青色的面团,瑟瑟发抖。
老皇帝没有立刻发话。那双隐没在昏暗中的眼睛,满是阴翳,顺着御阶一路滑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