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兰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,灼热,直接,毫不避讳。</p>
她没有抬头,依旧垂眸看着自己裙摆上细微的绣纹,手指却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。</p>
时间一点点过去,厅内气氛微妙。赵瑾就那么站着,不说话,也不动,像一尊门神,将墨兰与其他人无形地隔开。</p>
终于,他像是看够了画,缓缓转过身,目光直直地落在墨兰低垂的眼睫上。</p>
“盛四姑娘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。</p>
墨兰不得不抬起头,迎上他的视线。他的眼神很深,里面翻涌着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,执拗,试探,还有一丝……小心翼翼的期待?</p>
“小王爷。”她敛衽行礼,姿态标准,声音疏离。</p>
赵瑾看着她这副客套冷淡的模样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随即又松开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拉近。</p>
“这画,”他指了指身后那幅《雪景寒林图》,没话找话,“意境尚可。”</p>
墨兰目光扫过那画,淡淡道:“小王爷高见。”</p>
又是这种敷衍的态度。赵瑾心头那股熟悉的烦躁又升腾起来,但他强行压了下去。他记得屋顶那夜,她最终没有关窗,也没有斥责他。这算不算……一点进步?</p>
他抿了抿唇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物件,递到墨兰面前。</p>
那是一个小小的、用黄杨木根随形雕刻的……兔子?或许是吧,只是形态抽象,刀法稚拙,唯有一对长长的耳朵雕得格外突出,上面甚至还精心打磨过,泛着温润的光泽。木料本身带着天然的纹理,被摩挲得十分光滑。</p>
“这个,”赵瑾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僵硬,眼神飘忽了一下,不太敢看她的反应,“……路上捡的,瞧着……还算顺眼。”</p>
厅内响起几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。几位夫人小姐交换着眼神,满是不可思议。吴大娘子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。</p>
路上捡的?这拙劣的借口,配上那明显是新手雕刻、却显然花费了心思打磨的木兔子,其中的意味,不言而喻。</p>
墨兰看着递到眼前的木兔子,那粗糙的雕工,那小心翼翼打磨光滑的耳朵,与他平日里那副嚣张跋扈的模样形成了巨大的反差。她甚至能想象出,他拿着刻刀,对着块木头,眉头紧锁、笨拙又认真的样子。</p>
心头那块冰封的角落,似乎被这笨拙的“礼物”,轻轻撞开了一道更深的裂缝。</p>
她没有立刻去接。</p>
赵瑾举着木兔子的手悬在半空,时间仿佛凝固。他能感觉到周围那些看好戏的目光,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沁出的薄汗。他几乎要以为,她又会像之前无数次那样,冷冷地拒绝,让他再次沦为笑柄。</p>
就在他几乎要放弃,手臂微微下沉时,一只素白的手,缓缓伸了过来。</p>
指尖微凉,轻轻触碰到了他温热的掌心。</p>
赵瑾浑身一僵。</p>
那只手,并没有接过木兔子,而是就着触碰他掌心的姿势,停顿了一瞬。然后,指尖极其轻微地,在他掌心,挠了一下。</p>
像羽毛拂过。</p>
轻得几乎不存在。</p>
可赵瑾却觉得,那一挠,仿佛带着电流,瞬间从掌心窜遍全身,击得他神魂俱颤!</p>
他猛地抬眼,难以置信地看向墨兰。</p>
墨兰却已收回了手,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无意间的触碰。她依旧垂着眼睫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那原本淡色的唇瓣,似乎抿得没那么紧了。</p>
她什么也没说。</p>
没有接受,也没有拒绝。</p>
只是那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的、带着一丝若有似无挑逗意味的触碰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了两人之间那堵无形的墙。</p>
赵瑾呆呆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,那里还残留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和那一下勾魂摄魄的轻挠。一股巨大的、从未有过的狂喜,如同岩浆般喷涌而出,瞬间将他淹没!</p>
他猛地攥紧了拳头,将那木兔子死死攥在手心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他抬起头,看向墨兰,那双桃花眼里迸发出璀璨至极的光芒,亮得惊人,里面所有的阴霾、所有的忐忑,在这一刻,烟消云散。</p>
他咧开嘴,想笑,又觉得不合时宜,只能死死忍住,但那飞扬的眉梢眼角,却将他内心的激动暴露无遗。</p>
他不再停留,甚至忘了跟吴大娘子告辞,猛地转身,几乎是同手同脚地、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雀跃,大步冲出了厅堂。</p>
留下满厅目瞪口呆的众人,和依旧安静坐在角落、垂眸不语的墨兰。</p>
只有她自己知道,藏在袖中的指尖,微微蜷缩着,沾染了他掌心的温度。</p>
以及,自己那颗沉寂了太久的心,在胸腔里,失控般地,重重跳了一下。</p>
这潭死水,终究是,被他搅动了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