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阳透过鲛绡纱,将书案上那张刚写满字的宣纸晒得微暖。墨兰搁下笔,看着自己誊抄的《心经》,字迹是惯常的簪花小楷,清秀工整,只是那笔锋转折处,到底失了往日的全然淡漠,多了几丝难以言喻的、被扰动的涩意。</p>
她将笔搁在青玉笔山上,发出极轻的“嗒”声。窗外,那几筐上用的银霜炭已被云栽指挥着小丫鬟抬进厢房,整齐码放。炭是顶好的炭,无声无息,却散发着一种不容忽视的、属于齐王府的威势与……体贴。</p>
“姑娘,”云栽轻手轻脚地进来,脸上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喜色与忐忑,“老爷和太太往咱们这边来了。”</p>
墨兰眼睫未抬,只淡淡“嗯”了一声。该来的,总会来。</p>
不过片刻,盛紘与王若弗便相携而至。盛紘今日未着官服,只一身赭色常服,脸上是极力掩饰却依旧透出几分的红光,步伐都比往日轻快。王若弗跟在他身后,穿着簇新的绛紫色缠枝牡丹纹褙子,头上珠翠环绕,脸上堆着笑,只是那笑容底下,依旧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惶然与拘谨。</p>
“墨儿,”盛紘开口,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,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,“今日气色瞧着好了些。”他目光扫过屋内,在那新送的银霜炭上停留一瞬,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。</p>
王若弗也忙附和:“是是是,瞧着是精神多了。想必是王府送来的药材管用。”她上前一步,想拉墨兰的手,却又像怕唐突般缩了回去,只搓着手道,“方才齐王府的长史又亲自来了,送了好些东西,说是……说是王妃娘娘赏下的,给你压惊。”</p>
墨兰起身,敛衽行礼:“父亲,母亲。”姿态标准,却透着一股疏离。</p>
盛紘浑不在意,自顾自在主位坐下,搓了搓手,像是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:“墨儿啊,今日王府长史前来,除了送赏赐,还……还提及了你与小王爷的婚事。”他顿了顿,观察着墨兰的神色,见她依旧垂眸静立,没什么反应,才继续道,“王府的意思是,小王爷伤势渐愈,这婚事……也该提上日程了。过了重阳,便请宫里头下旨。”</p>
王若弗在一旁紧张地攥着帕子,连声道:“这可是天大的喜事!天大的喜事啊!”</p>
墨兰听着,心头并无多少波澜,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。旨意,婚期,这些她前世汲汲营营想要抓住的东西,如今被捧到面前,却只觉一片空茫。她微微屈膝:“女儿但凭父亲母亲做主。”</p>
没有欣喜,没有抗拒,只有全然的,认命般的顺从。</p>
盛紘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头那点因攀上高枝而产生的狂喜,莫名淡了几分,反而生出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这个女儿,他是越来越看不透了。</p>
“好好好,”他干笑两声,“你放心,为父定然为你操办得风风光光,绝不叫人小瞧了咱们盛家去!”他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,无外乎是嫁入王府后要如何谨言慎行,恪守妇道,光耀门楣。</p>
墨兰始终安静地听着,不置一词。</p>
直到盛紘与王若弗心满意足地离去,林栖阁内重归寂静。</p>
云栽上前,小心翼翼地问:“姑娘,王妃赏下的东西……”</p>
“入库吧。”墨兰淡淡道,目光落在窗外那盆已结花苞的兰草上,“和之前的,放在一处。”</p>
“是。”</p>
晚膳时分,厨房送来的菜色明显比往日更精致了几分,甚至还有一两道显然是照着齐王府口味做的菜式。墨兰只略动了几筷,便让人撤了下去。</p>
夜色渐浓,她没有点灯,独自坐在昏暗的室内。月光如水,流淌进来,照着她素白的衣裙和没什么表情的脸。</p>
忽然,院墙外,那消失了数日的、不成调的笛声,又隐隐约约地响了起来。</p>
吹的,依旧是那支民间小调。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弱,调子也跑得更远,断断续续,磕磕绊绊,像是初学者费尽了力气,才勉强吹出个轮廓。</p>
“吱——呜——嘀——”</p>